幽灵禾倌

忧患即来,一笑置之。

提问

如果说安迷修和雷狮会为了爱情稍微妥协,而不会影响到他们本身的骄傲和信仰,那这个能不能归类到“自私”里面呢。
这种相处模式会是什么样子呢...老友和宿敌兼具吗?
会不会是那种,该坑就坑,该救就救,彼此都心知肚明,不用爱恨来衡量关系,只是把种种狭隘的、复杂的想法灭在心里头,就这么被孤独庇护一辈子的关系呢。

如果归七会出无料就是这个当封面了!!

归七 02

不知由来的恐惧让安迷修挂断了电话。

他懊恼不已,只得在床上坐了一夜,构思着他该如何开场、应如何述说。接下来的一整天,他都在构思着这一场通话。

傍晚时分,他再次拨打了电话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,如何向雷狮坦白。他该从何说起?关于他对他恶行的厌恶、他潇洒之姿的可爱、他自相矛盾的情感、被他拉扯到极致的激进喜恶。电话里的长音接连响起,回荡于空白的线路,逐秒远逝。安迷修望着木纹的墙纸,一动不动,绞尽脑汁,想要从数万言语的碎片及上千记忆的洪流中寻出一句适当的话来。可卡图勒人淌自亘古的诗意竟因过于波涛汹涌,而不愿为他溅出适当的词句来。

未等他捉到一星半点的、坦白之辞的火种,拨打中的长音已戛然而止。雷狮接起电话,以毫无波澜的语气打了个招呼。“喂,安迷修?”听起来他已忘了下午的争执,懒于同他计较——或是不愿与他冷战。这是否说明他故作大度,实则心系于他?然而他一向的冷漠也未曾移步半寸,显然对这个电话感到不快。安迷修下意识地猜测着原因:也许是下午的争吵使他不悦,也许是他对于安迷修仍抱有复杂的偏见。雷狮听他沉默,又开口喊他道,“安迷修?你要是没有事我就先挂电话了。”

安迷修这才开口,手足无措地应道:“不,雷狮,等等——你先别挂电话。我有话想和你说。”可他又沉默了,不知何以出言。他该以什么样的措辞、哪种浓度的柔情、怎样恰到好处的恼怒与幽默,来向他道歉、解释并索求。安迷修忽而想起他曾试图与雷狮和解,可在他说清以前,雷狮已用不屑的笑容将他准备已久的勇气击碎,以致他们又一次扭打起来,染了满面土灰,噙了满嘴腥水。他便胆怯起来,欲要逃离。可单只是思及他将要死去,再不能坦诚,再无法借月光触他音容笑貌,再无力吻他偷自天庭果木的唇,再不能拥抱他如棕榈树,安迷修便痛心疾首,无法容忍自己退却。思虑间雷狮又催促道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哑语么?”他只得攥紧拳,一字一顿地翻找出言语,将笨拙的心意包入其中,望它融进他的耳中时,真诚如圣油。“我知道这很突兀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,但你一定要听我说完——我喜欢你。”

雷狮并未讥讽他,而是一言不发,等待他的下一句话。安迷修无法估摸他的心情:因厌恶而沉默,因窃喜而无措,还是纯粹地害羞?他极快、极快的心跳使他无需再去思虑,只需闭上眼,哽住蜂翅般搏打的心跳,将所有的、原本的、不加添掩的想法袒露。从何说起呢?从这一切的起始谈起么?他必须抓住雷狮无言的时机,迅速出击。于是安迷修转向那灼人的情感与记忆,飞速回忆着他的心曾是如何悸动不已,颤动如花蕊流珠;回忆着雷狮朝他一笑,阳光从睫尖卷落,却带有夜行者的狡黠;回忆着他们争执,雷狮和他在小巷子里打斗,将他两根肋骨打断,拳风狠戾似惊雷。

“我常讨厌你的恶劣行为,”他缓慢而坚定地说,用齿舌打磨着字眼。“但我也爱极了你身上耀眼的一面。你有那么多的毛病,自私、狂妄、狡猾、顽劣,不必我说完也有许多。你做坏事时的嚣张和光明磊落,是唯一能使恶劣变得美丽些的。但恶行就是恶行,无法被美化,你糟蹋了你的行事方式。”

“——你现在可能很不屑,也可能恼羞成怒。但你一定要听我说完。我可能讲得不好听,甚至非常难听。但是我除了实话实说,找不到别的法子。”

“你很恶劣,但也有美德。你善待你的兄弟、不甘人后、不怕以身试险。可这些都不是我感觉到你特殊的理由。现在我正在想象你听电话的样子,单单是想象你那只握紧话筒的手、你沉默的唇及它浅薄的水红色,我就心动不已。我第一次感觉如此是在你八岁那年,我帮你打赢了一次架那天。你当时抱了抱我,我全身的血液都升腾而起。你还记得吗?后来这种感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,乃至于无处不在:你伫立在树荫里、你和卡米尔谈笑、你擦着汗喝汽水、你逃课打架,都能让我呼吸加速。某一天你靠在窗沿,扯开校服的领子。那个时候我意识到,自己栽了。”

“我很苦恼,雷狮。正是因为这种情感,我无法怜悯你,只能鄙夷你;我无法原谅你,只能厌恶你;我无法纠正你,只能喜欢你;我无法说服你,只能爱恨参半。我这么说,你可能会嫌我肉麻。可你确是我的弱点,使我变得迷悯、激进又柔情万分。”

“我能怎么办呢,雷狮。只能责怪你,或者责怪‘我喜欢你’这件事。然后一发不可收拾,加倍地喜欢你。”

话音落地,他的耳尖烧起绯云,心跳却方寸不乱。吐露真相,如咬一柄钥匙,轻转以启封存圣火的匣。安迷修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之喜,仿佛使命将剑芒瞄准他,而他稳步向前,以大难临头的自信、爱意与实诚,被其刺穿,用心脏作剑鞘。他总算说出了心意,这会儿心轻盈如青羽,可忧心着雷狮对他的情感,又难免焦灼。雷狮并未作答,在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着,气声清晰无比,一呼一吸抓扯住他的心。

良久他才平复了急促的喘息,问道。“安迷修,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?你分明可以和我就这么下去,一直到互不干扰。你也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坦白,却始终没有说。如果你所说的不是恶作剧,那么你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机说?是什么在逼迫你,或者鼓励你?”

“你的问题有些咄咄逼人,雷狮。”安迷修噗嗤一声,忍俊不禁道。他乐得看到雷狮难得一见的慌乱和疑虑,为他那坦荡自若的笑意里添上一分可爱。往日他所见的雷狮常会质疑,那多半出于与生俱来的逆骨,而非情感纠葛所致的茫然。可雷狮却不愿被用以取乐,略带愠怒地催促他,叫安迷修快些回答。他似乎耻于耽入情爱、急于求证他的真心,又如候鸟,盘旋不去,想将倦心栖在豁达之爱的平原上。思此安迷修心安了些,产生了某种宠溺般的得意感。

“我答便是了——雷狮,我还剩六天命。从九岁起,我一直喜欢你到还剩六天的时候,死后也不想你对此闻所未闻。这就是驱使我表白的事情。”

他隐隐期待着他的答话,期望自己不多的余岁能激起他的怜悯,从而拨开心中他真意所披的面纱。安迷修本不在意死亡,此刻却纵容着低廉的、以死挟求的妄念,身携以生为依的勇气,等待着雷狮回应。雷狮并未对此愤怒,也没有讥讽他,而是命令他打开家门。

“真巧,安迷修,我也还只剩六天性命。同样的,我也喜欢你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去打开你的家门吧。我在你门外。”

瞬息之间,他们仿若新生,成为一对完整的恋人,一双古老的婴儿。他穿透他因爱卑微的满腔热火,攫住他污水洗身的坦然,射杀他风雨飘摇的自尊,使他涅槃于剑雨爱火中。安迷修几乎是踉跄地冲到门前,打开门,迎接他笑意盎然的爱人。雷狮本还自矜,噙着运筹帷幄的笑,居高临下地要求安迷修拜服。安迷修则抱住他,言听计从道,殿下真是远谋深算,在下实在是佩服。于是雷狮红了耳尖,也不去为自己的撒娇羞恼,而是朗声笑起来,把下巴搁在安迷修的肩上,笑声恣肆,双颊绯红。所有过往与未来涌作波涛,所有悸动汇作风暴,所有在阳光下偷窥彼此的颤栗奔作涓流,终于从冥冥之中显露,驱使着安迷修揽住雷狮的腰肢。

而雷狮回抱住他,仿佛困住野兽,再被其撕裂。

但这种和平的景象仅仅维持了三分钟。三分钟后,雷狮再也无法容忍安迷修为非作歹的手:他握住他的腰肢,如握枝干,又探入衣物内,在温热如森林的密地穿行,掐着他的软肉,揉捏他珍贵无比的赘肉,如同品玩珍馐。安迷修还极为认真地评价道,他太削瘦,所幸腰上还有些脂肪。他将他的温度比作一瓶橄榄油,午后阳光般浓郁而纯净,又说他手感细腻而躯体矫健,仿佛可变作黑豹的处女。雷狮听后,竟一改平日里浪荡的作风,打起颤来,红着脸命他住口,给他冠上了不知羞耻的恶名。初次相恋导致的羞涩为安迷修带来了雷狮更为鲜活而柔软的一面,却也使他失去了吃豆腐的大好机会。所幸他甘之若饴,不甚在意这点儿损失,他们才没像从前一样争执起来。

他们进了屋,躺在床上,一言不发,各自细品着欣喜。偶尔安迷修转过头去看雷狮,恰好装上雷狮的视线,便柔情似水地笑起来,似要从他眼中捞出一汪仙境暖潭来。雷狮暗自嫌他傻,却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,凑上前去吻他。他的唇摹着他的唇,仿佛夜鸟的羽翼轻敛,收在它的躯身上;仿佛月光筛下,细啜海水;仿佛落雨归溪,融于其上。

当雷狮用舌卷去他唇角的海盐味,安迷修捧起了他的脸颊。秋波流转,安迷修的问话却无关浪漫,而是傻气十足。

“我们这算是交往了,对吧?雷狮。”

雷狮哭笑不得:“当然了。你是个傻子吗?安迷修。”

TBC

摘纪录:

我们无法做到完美,所以评价一个人就看他在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时,失败得有多精彩。
——福克纳


感谢推荐

归七 01

*安迷修和雷狮只剩下七天生命
*摸鱼尝试
*算不上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连载

在有的星球上,当你大限已至,便会被告知这个消息——不论你是否准备好了,是否健全年轻。届时,一个梦境将会蹁跹到来,预示你的余岁。人生因此得以谢幕得稍微隆重,命运与未知得以征战。而群星低垂,山风飘渺,歌声飞跃数千座小镇,爱情归回于生命之胎腹。

安迷修在生命倒数的第七日遇见了雷狮。

两人刚刚得知自己的生命只剩七日,满心不甘。安迷修将其归咎于命运,雷狮则将其怪罪在人神头上,随后便一笑而过,不甚在意。他们是潇洒之人,不惧死亡,不畏生命,也不会被死亡夺去自由。雷狮对于未知抱有与生俱来的热爱,将死亡视为终极的自由。安迷修则视死亡为美德的完善,并乐于等待自己被盖棺论定。当他们相遇时,二者都正做着如常的事,以同样的泰然,喜度七日。

但他们之间的不合却未随生命流逝。雷狮正在逗弄一个孩子,顽劣地夺去他的玩具,并引以为乐。安迷修看不惯这等幼稚的行为,前去阻拦,将玩具还给那孩子。这使得无辜的孩童得以逃离:他们又一次争执起来,一如既往,咬着陈年累月的固执,攥着如初的幼稚。

彼时正值仲夏,阳光普照,擦亮了长街、蓝色铁皮卡车、大理石圆环与简约风装修的咖啡店。来往行人多是前来喝咖啡或赴约,唯有他们争执不休,站在咖啡店的门前,红着脖子大吵,仿佛一场愚乐的街头辩论秀。他们从彼此的处事方式吵到去年的气候,从幼儿时代的安迷修将雷狮困在树上,到十五岁的雷狮偷偷把安迷修的鞋带系在桌脚上。其中的语句与事件层出不穷,炮语连珠,惊世骇俗,凭着原本而单一的热情而精彩:同五岁男孩们一样,执拗而偏颇地两看相厌。

不过至少,他们的虚伪与不自知要高于五岁的男孩们。他们从未坦白:我只是看你不顺眼,又喜欢你的可爱之处。他们可以负罪而立、为善屈膝,却始终没学会在这一件事上坦诚。过往如沼雾,不可捉摸,而衍生出他们意志的形状,却始终没将最原始的羁绊教给他们:用一顿饭解决所有矛盾。

围观者愈来愈多,其中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;有人想要劝阻,犹豫不前;有人只是被喧闹引来。但无论何人,都无疑将他们视作无理取闹的喧哗者。人群堵住了咖啡厅的门口,聚如群蚁,粘在上午十一点的步行街上。碍于情面,安迷修才主动示弱,说懒得因恶党影响到秩序,转身离开。雷狮也冷哼一声,道,别说得跟你没这么干一样。他们不欢而散,围观的人群也三两散去。

回想起争端的开始,只不过是一次针对彼此行为方式的争论。安迷修批评雷狮道,他永远也学不会仁善为怀。雷狮则道,他永远也不会去捉摸人生之趣。他厌恶他的戏谑与顽劣;他则鄙夷他的高傲与固执。但不知怎地,他们因此阔谈起来,甚至恼怒地想要动手。更有趣的是,他们竟不对此感到愤怒,而是感到理所当然,将不快远投以作炮火,好均衡那沉如沙土的失落与喜爱。

——是的,失落与喜爱。安迷修与雷狮自幼便是邻居,一同在窄街上长大。他们也说不清喜恶的变质已过了多久,只知道情窦初开时,心跳中倏然跃出另一种生命,怦然作响,再未沉寂。

这份情感并不难理解。从细而谈,人极易以物悲喜,为某种美的展现、某件几巧的事、某一段冥冥流淌的时间而喜欢上另一人,乃至欣赏、厌恶、排斥与爱,都顺理成章。若要追溯安迷修为何而动心,那大概始于他九岁的夏天。他冲进窄巷中,帮助雷狮战胜了一群找麻烦的大男孩。年仅八岁的黑发男孩擦破了半只小腿,却毫不在意,而是欢呼起来,仰头大笑着,喜乐直攀九霄。雷狮在他肩上擂下一拳,笑着紧拥住他。随后又因他的窘迫感到尴尬,红着耳尖松开手。他轻咳一声,握着一汪诚挚与细如麦芒的不快,告诉安迷修,我真的很看不惯你,但真的感谢你。你干得很帅——如果再和我一样潇洒就更好了。

他眨眨眼,咧出一个顽劣而热诚的笑来。那一瞬间安迷修不知所措,周身血液停滞,只剩呼吸与双眼异常鲜活。他眼见雷狮黑发散乱、沾染了白色的塑料泡沫、手上伤痕累累,衣衫褴褛,瘦小无比,却从四肢百骸中喷薄出骇人的——那该如何形容?他觉他顽劣如鬣狗,迅猛如雄狮,好斗如食子蛛父,又喜乐而俏皮,如初生亚当,头冠硕果累累的橄榄枝。他不齿他的恶劣,因此拔剑,又被他的美所攫,无处可逃,并因为他的道谢而肯定了自己的美德,咬着牙包庇了悸动。这种共鸣越发恣肆,奔腾如披星巨马,在他心间擂鼓鸣啰。日积月累,十五岁时,雷狮的叛逆与可恨越发刺骨,而他的青春、他明黄如金鬓狮的生命力也越发耀眼。于安迷修而言,二者不但没有抵消,反而在他年少的执着中硬化,再难包容彼此,使得雷狮热辣如炙手毒匕。于是心结至今难解。

他们如此相对,又如此相同。苦困于此的人并非只有安迷修,还有雷狮。他一向以为,自己足够孤独,以至于他的喜欢施加于人,也不必与他有关。他欣赏安迷修的真诚、善良、谦卑,这与他讥讽他的固执、高傲、自我,全然无关。因此他大可如此告白,不必被回应,不必被喜爱,也不必介怀自己对安迷修一贯的态度。然而情感袭来如浪,其势滔天,使他想起安迷修的自由如何亘古如万丈星河,而他的傻气如何闪烁如沙漠艳阳,使他犹豫不前,浑身冷汗。雷狮震惊于他竟为安迷修在体谅,他竟惧怕被他拒绝,竟羞赧于喜欢上死对头,又因安迷修那薄凉的善意而感到不公,无比愤懑。

他有口难言,纵有百舌也全化作土石,心绪万千。雷狮对他深恶痛嫉,为不和与厌恶而恼怒,张牙舞爪;他对他视若无睹,不必再花一分力气,来作茧自缚;他因他妒火中烧,恨他不明了自己的心意,恨不得以海盗做派困绑他,杀他囚他,将所有苦痛施加于他,报复完毕后又给予全数爱恋,将他归自己所有;他又因他惊惧无比,不愿伤他困他,同时为善念与偏颇的愿望而颤抖,只望他与他相守一生,安康喜乐;他为他自卑,甘愿逃离,好让安迷修永葆自由之身,展翼如金羽苍鹰,潇洒如高原之风,被他所爱;他为他勇气倍增,哪怕想要转身逃离,也咬住了自由的衣角,以此作赌注,青鸟般上百年凝视他,想要表白。

可人类便是这般错综复杂,沉浮于情与运中。无论他们如何纠葛,也都只是隔着缘分的红树林相望。简而言之,他们相爱而相恨,爱的和恨的一样多,难分上下。

回到公寓后,安迷修找出冰箱里的食物,放进微波炉里加热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头向后一仰,闭上眼,听着上周五从恰依便利店里买回的海藻螺贝炒饭加热,咔嗒作响。回想起白天的经历,安迷修极为沮丧,又万分疲劳。他的生命只剩下七日,死亡如影,无形中便将他擒入爪中,而他仍未来得及告诉雷狮他的心意,也无法战胜过往的惯性,又一次与他争斗起来。

他为生活、为回避尴尬而作的努力已不再有意义,他于爱情的胆怯已不合时宜,他的勇气及坦然自若依然,却胜不过生命的本能。此刻四周安静无人,安迷修终于察觉到死亡的长镰,盘旋不去,如影相随,盘踞他肩头如乌鸦,动辄将他的脖颈啄食殆尽。哪怕他如此勇敢,也足以高喊他热爱生命——乃至生死,仍会感到不知所措。当他独然一身,仍抱有遗憾,更是无法心如止水,重新找回那一个生而无畏的、死而无悔的、泰然自若的傻子。他终于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傻子,呆坐在厨房里,听微波炉嗡鸣。

第二十声“咔嗒”响起时,他蜷起来,热泪盈眶,无声无息地流下一滴泪。并非只因他畏惧死亡,而是因他触手不可及的爱情。若是他只需赤足上路,了无牵挂,泰然自若,踏入银白色的海水,浸入一碧如洗的天穹,而后眠于永恒,他自然不惧。但他仍有所爱,仍有所恶,仍被一个人牵动七情六欲。仿佛置身于红与青蓝的树林间,脚踏赤红如血的大地,头顶肤般深棕的叶,被他诡秘如青紫的剑芒所指,口中悬一枚浑圆似玉珠的野果,将要被欲树与爱林处刑。回想起那一个预示着未知与平静的梦,他更是茫然,察觉到死亡以迷悯为歌,却自知不必中这圈套。

于是安迷修将第二滴泪吞下,化作一丝勇气,虽微末如叶尖露滴,但足以让他完成使命:拨打雷狮的电话。

TBC

我预见力真的很强哎。

独家访谈:安大侠教你钓大盗

*武侠pa
*是摸鱼混更,旧大纲被吃了
*游侠安x大盗雷

安大侠的护短发言

安迷修赶到时,雷狮早已体力不支。臣子的贴身侍卫也不是好唬的,竟能和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雷狮大盗打个不分上下。见此,安迷修也提高了警惕,落在屋檐上,一手做出防御状,一手已握住剑柄,只差出鞘。侍卫正提着雷狮的衣领,将一个血流满面的黑衣人提起来。

雷狮平日里作恶多端,却也曾动过善念,救过安迷修的性命。安迷修由此得知他虽顽劣,但称不上切实的穷凶恶极之人。两人熟悉以后,安迷修更是见过他对自己兄弟尽仁 ,也见过他随手济贫。这么一个烧杀劫掠又心存善念、一身风骨而为非作歹、叛经离道得光明磊落,甚至会因行善而羞恼的奇人,这世上能有几个?

即使安迷修与他有诸多不合,也无法否认他的潇洒可爱。正是这么一个人,曾有恩于他,又在次日以剑锋抵着他的喉,讥讽他疏于防备,利落而张狂。也正是这么一个人,此刻被提着衣领,仿佛卸下了千万重甲,成为一个最初的、脆弱的婴孩,全身命脉皆握于一手之间。见他如此狼狈,安迷修不觉间握紧了剑柄,冷汗簌簌,半是心疼,半是惊惧。

他心疼雷狮这么一个亦正亦邪却光明磊落的人,正值年少却被自由割去了双翼,身经百战却仍意气风发。他曾杀人如麻却不滥杀无辜,在日落西山时骑马出城,手起刀落时血溅白衣,仍是侧帽风流,孑然一身,绝尘而去。这侧帽风流的少年应为自由或罪行死,他该与人厮杀时偶有错漏,被取了性命也不需悔恨;他该死于刑场,艳阳高照天时被斩首,万人唾骂,罪有应得,千万谩骂的送行惊得晴天一道雷;他该战死沙场,在千军万马里倒下,天地为墓,战旗作缟素。无论如何,被一个贪官污吏的侍卫取了首级,总不是与他般配的下场。如此悄然无声,又如此喧哗,全然不顾他那心甘情愿的风骨。

他又惊惧,其一因他竟对死亡一事有了如此偏颇的想法、对雷狮有了这样的偏爱;其二因他竟有几分喜好这样的光景,甚至对那侍卫心生嫉妒起来。雷狮难得脆弱而沉默,这使他愈加鲜活起来。可这脆弱被握于他人手中,令他再难言语,妒火中烧,置身于窃喜、占有欲与自我谴责之间,以偏爱的第三足站立。他竟觉得这是迟早的、他渴望的事,又无比痛心、祈求它永远不要再发生,若要发生,也只需在他手中。可他又凭什么使雷狮难堪,以什么姿态见证他隐秘的弱点、不齿的痛——或欢?

此时雷狮正在那黑袍侍卫的手上,昏迷不醒,面色苍白,唇间溢出急促的喘息与艳红的鲜血。安迷修却迟迟无法镇静自若地救下他。他被自己的质问击得摇摇欲坠,几乎要化作风雨,逃离此地。可他仍在这人世间,与他的一身清风、剑下的尘灰血肉,与雷狮同在。

安迷修只好释然了。这天地能容下屠戮与江山、流水与家事,再多一份恩怨私情又如何呢?他拔出剑来,衣襟随着双剑出鞘而抖动,凛然作响。

他道。“将那盗贼还给我吧。阁下不是该管教他的人。”

深夜话题:安大侠与雷大盗的闺/房/秘/事

距安迷修劫回雷狮已过了两个月。这次他们碰到了硬钉子,与敌手斗了足足三天三夜才分出胜负。这一次他们的脱险连略胜一筹都称不上。若不是敌手已步入暮年,虽经验丰富,体力却日渐薄弱,他们能否生还,无人可知。三人从城东打到西郊,使出了浑身解数,杀招迭出,其声势之大,只差惊得夜雨四散。

这一战可谓是惊了朝野上下。消息一随风远播,那贪腐的臣子忙卷了盘缠,连夜往西南方逃去了。江湖上的说书人倒是过足了眼瘾,安迷修与雷狮却是元气大伤。两人不仅伤了筋骨,还损了元神,也只好提高警惕,连夜逃回凯莉的小客栈。等见到了黑发巫女,他们才终于敢松一口气。这一所客栈其貌不扬,实则暗流交汇。凯莉与他俩交情不浅。危难当头,偌大的江湖上,安迷修只敢在此处连日落足。

元气大伤是极险的事情,可以说是鬼门前踱步。所幸他们根基打得稳,修的又是正道,卧床修养了两个月后,便恢复得七七八八了。雷狮早已不满于蜷一室之内,又心知自己功力未回复,不可轻举妄动,委屈得很。这两个月来的滋补疗伤,养得他口味都腻了,肚子上也长了些许赘肉。好不容易熬到了中郎那一句“四处走走罢”,他极欣喜地出门去游玩了。

可他并未真的去游玩。在他出门前,他设想了种种乐趣:去小茶馆喝茶下棋、在树下与棋臭极的老头儿一较高下、同牌坊里的歌妓谈天说地。可当他踏出房门时,却只想起安迷修、安迷修身负重伤的模样、救他时的话语。雷狮虽然恣意妄为,但并非不念恩情。雷大盗如此一想,便极不快地去探望安迷修了。期间又因可以再与他切磋,而微末地欣喜起来。

安迷修颇感无奈。雷狮这会儿正坐在他床边,霸占了一把上好金丝楠的椅子,理直气壮地夺走了他的梨子,美名其曰病号不该吃这样寒凉的水果。他坦然自若地向他挑衅,嘲讽他竟还没痊愈;又心存愧疚地查看他的伤口;最后咧嘴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,告诉他等伤好了再尽情切磋。潇洒、任性又拘束,带着难言的羞怯。安迷修只得全都应下来,心下暗自诉苦:他怎得这么多时间?在下这会儿还摸不准自己的心意,该如何是好?他只得保持缄默,任心头花枝乱颤,悸动而怯懦,若即若离。

雷狮偏不让他如意。他一手撑在安迷修身上,调笑道:“你倒是说些什么啊,安迷修?”不知出于何种目的,他又笑道。“当时你不是焦急地赶来救我,火燎眉心,用性命系着我的安危么?”

这一下安迷修真是不知所措了。他怔愣片刻,握住雷狮的手腕,叫他别闹。安迷修本可视若无睹,称之为道,但他的偏爱使他无法如此。他又感到恼怒。雷狮为何不道谢,他又为何被此影响?挫败感与无措使他左右为难,愁绪凝结眉间,终于倾盆而下。他拧起英气的眉,愠怒道。“你就对救命恩人这个态度?”

初次见面时,他也是对雷狮投以愠怒,却比如今薄凉而真切得多。安迷修察觉到他话里的不甘、担忧和迷悯,其深如浓潭,浸于心底,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雷狮比他更加不知所措,目瞪口呆,唇齿翕动,却无话可说。平日里嚣扬跋扈的江洋大盗难得吃了次瘪,竟有几分可爱。安迷修立马便忘了方才的恼怒与纠结,忍俊不禁,暗自容忍了自己这傻气十足的变化无常。

雷狮见状,愈加不满。他朝安迷修扯出一个笑来,咬牙切齿道。“安迷修,我可没逼你来救我。我虽狼狈,但自有觉悟。”雷狮欲要责怪安迷修害他失去了死而无悔的明证,又羞于出口:这话不是在拐着弯儿说在意吗?这其中的撒娇意味,虽然掩在坦荡里,却仍是灼人。他本想逗弄安迷修一番,这会儿话语将要启扉齿关,倒是胆怯起来,只得眯着眼,作出一副凶穷恶极的顽劣模样。“你若是担心我,直说便是。”

一语命中。安迷修拭了拭他嘴角的梨汁,叹道。“那你要是觉得被我救下有失颜面,或是想同我道谢又不好意思,也直说便是。”

此言一出,两人都红了耳尖,不知所言起来。可在他们仍以为自己惊诧得一动不动时,他们的唇便已唤来彼此。柔情似水,淌在唇齿之间。桃花颤如湖波,艳得窗外一片绯云。安迷修翻身将雷狮压在床上,只想着他的唇极削瘦,锋利如他的剑花,又柔软如他的韧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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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纪录:

摘纪录:



如果天空是黑暗的,那就摸黑生存;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,那就保持沉默;如果自觉无力发光,那就蜷伏于墙角。但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;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;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热情的人们。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,不可扭曲如蛆虫。
 ——季业


看!这是我的宿宿大宝贝!滋儿哇!!

宿莽:

是 @幽灵禾倌 的派克街63号的配图!
儿童画选手现场丢人orz说是安雷结果只画了雷狮一个……
等我什么时候修理好我的ps需要重新加一下字……
原文真的很美好我画不出来万分之一……